三五天就“造”出来一个指导师

  “正面管教”,“家长效能训练”,新式家庭教育理念一个接着一个,不少机构也看准了商机,为“新手家长”们开设了各种各样的家庭教育培训课程。但随着开课的机构越来越多,家庭教育培训市场也开始变得越发混乱,虚假宣传、噱头营销等情况更是层出不穷……

培训费动辄几千上万

几天就可毕业教课


  半年前刚刚生下二孩,胡婷自嘲每天的带娃生活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尽管很劳累,但为了孩子能够“正确地成长”,胡婷还是会挤出时间学习一些家庭教育方面的知识。“平时看书看得比较多,也找过一些家庭教育机构,但最后没找到合适的。”

  胡婷没能找到满意的家庭教育培训机构,原因之一就是机构造的概念太多太繁杂。 “看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该选哪个了。”在网上输入搜索信息,不同名头的培训班扑面而来:正面管教培训、父母效能培训、家族系统排列、绘本阅读与儿童发展敏感期课程……每一门课程几乎都有一个来自国外的理论为基础。

  记者咨询了一家正面管教培训机构,工作人员除了向记者宣传“我们的概念很先进”之外,还不断强调学习了课程之后能获得的求职便利——很多毕业的学员都可以到别的机构去讲课。

  那从学习到毕业需要多长时间呢?该机构的网站上提供三种课程:家长普及班、家长进阶班、家长讲师班,程度由低到高,每个班上课时间都只有三天,课程费用在3000元到5000元不等。也就是说,只要你付出九天的学习以及万元左右的学费,基本就可以毕业。

  记者随后又咨询了一家父母效能培训机构。和之前的机构一样,工作人员首先会用很多专业的术语来解释理论的先进性。在得知记者咨询过其他类似机构时,工作人员还不忘拆一下台:“不是说人家的理论不好,但我们的理论更注重交流这一块。在某种程度上更有效。”

  在这家培训机构的网站上提供两种课程,低档次的工作坊和高档次的讲师班。工作坊课程价格在3000元上下,讲师班的价格还要按中外专家来分,中国专家上课是22800元,外国专家上课则要贵一点,25800元。从讲师班毕业后可以获得“美国总部认证”的讲师资格,就可以自己开课了。

虚假营销

培训机构发放的“证书”不存在


  除了各种“造概念”,让胡婷打消报班意愿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在咨询时,对方总会一个劲地推销“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考证服务,让人很反感。在名为“当代家庭教育”的机构中,记者找到了胡婷所说的家庭教育指导师培训。这项培训为期四天,价格4800元,通过考试之后就可以获得“家庭教育指导师高级证书”。

  “我没有教育行业的学习和从业背景,也可以考这个证吗?”记者问道。工作人员的答复是,上课和考证没有任何的学历、从业经验要求,考证基本都可以过。

  那么最后考取的证书是哪里发的呢?工作人员一开始说是“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随后又改口说是“中国下一代教育基金会当代家庭教育基金”。随后,工作人员与“上级”进行了沟通,又改回了之前的说法,称是人社部发放的证书,并提供了一张样本图片。

  传来的证书样本,注明了是由“人社部全国人才流动中心”发放的“人才素质测评证书”。在测评内容一栏,写上了“家庭教育指导师(高级)”。工作人员表示,参加完四天的培训和考试后,就可以获得这样的证书。

  获得样本图片后,记者马上找到发放证书的全国人才流动中心测评办公室进行求证,对方的回复令人惊讶。工作人员表示,之前记者获得的证书样本是不真实的,中心并不会做家庭教育指导师的资格认定,更不会出现低中高级这样的等级评判。中心所做的测评只是一种素质评定,仅可以作为一种能力参考。记者将“官方回复”告知培训机构后,对方表示会再次核实,但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回应。

假证不靠谱

“真证”水分也很大


  如此打着“官方旗号”的营销,在家庭教育培训机构中比比皆是,而各家机构所提供证书的发证机关甚至都不一样。这其中,有些机构确实是在明目张胆地作假,而有些机构发放的证书却号称“真实可查”。

  一家名为博星教育的机构就提供“教育部门可查”的证书。工作人员提供的样本上显示,证书是由“教育部中央电化教育馆”发放的。中央电化教育馆是教育部的直属单位,在其网站的查询系统中,记者也确实查到了机构提供的证书。

  证书披上了“教育部门”的外衣,但它的含金量究竟如何?记者查询后得知,中央电化教育馆发放证书开始于2014年4月,当时该单位启动了一项“中国职业技能在线学习项目”。项目中写道:“学习者根据自身需要可通过项目平台进行网络学习、网络考试,考试合格后将获得中央电化教育馆颁发的职业技能培训结业证书。”无论是从项目名称还是介绍,都表明了这是一个在线学习并考试的项目,并未涉及线下培训等领域。

  在项目提供的学习与考试平台上,记者看到在家庭教育方面,就有“家庭教育指导师”、“亲子教育指导师”、“幼儿体智能训练指导师”、“儿童心理健康发展指导师”等七八个类别的考证,每个类别证书还会分为初中高级,甚至连“合格家长”都被当作一个考证项目。

  记者随后对该平台的工作人员进行了咨询,并提出了关于证书资质的质疑,对方则表示:“我们的证书并不属于上岗证、资格证、也不是职业等级证书,只是‘职业技能在线学习培训证书’,并没有那么权威。”

  就是这样一个连平台都承认“不那么权威”的证书,却依然被培训机构当作最大的卖点。工作人员在宣传介绍时,甚至直接把“直属单位中央电化教育馆”这些字眼抹去,说证书就是“教育部”发放的。在机构创始人的介绍上,也写上了“现任中国教育部‘家庭教育指导师’培训讲师”这种称谓,其专业性可想而知。

观点

家庭教育培训

不能放任给市场

赵忠心

中国教育学会家庭教育专业委员会

名誉理事长

  “家庭教育培训这一块,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了不管不行的地步了。其中最大的一个问题,是没有进入这个领域的门槛,谁都可以搞。”作为中国最先涉及家庭教育领域的专家,赵忠心对于目前家庭教育的现状很是痛心。

  赵老认为,家庭教育培训队伍应该走专业化的道路,但这条道路不能放任给市场去做,政府部门应该负担起监管的责任。“现在谁都可以在工商局备案,搞一个什么教育培训中心,而这个中心有没有教学的能力?它主张的观点对不对?没人审查。我所了解的情况就是,现在没有教育背景的人来搞家庭教育培训的情况非常多。”

  对于市场上“家庭教育指导师”满天飞的现状,赵老也表示十分无奈。“要从事一个专门的职业,至少要在学历上、背景上有一个认定。现在倒好,三五天就出来一个指导师。”目前,我国家庭教育工作由全国妇联负责,妇联开设了自己的家庭教育培训班,但只是公益性质,并不发证。“不发证,人家反倒不愿意来。很多人就看中那个证了!主管部门都没有发证,市场上那些证能有什么专业性呢?”

  家庭教育培训市场乱象频出,赵老的建议是改变目前妇联主抓家庭教育的管理模式,由教育部门来承担起管理的责任。“对家庭教育进行指导,主要的途径应该是学校和幼儿园开办家长学校,而不是让市场上的培训机构去做。但妇联毕竟是群众团体,不是行政机构,对学校和幼儿园的行政制约力不够。如果由教育部门来主管,就能够调动学校和幼儿园的积极性,家庭教育指导工作开展起来就容易许多了。”

一个留美家庭教育专业的学生的调查

我出生的时候是1992年,那时候火爆了的教育书籍,是《哈佛女孩刘亦婷》《中国学生学习法》《学习的革命》。那时候父母的竞争还仅仅停留在考试成绩公布后的家长会上,抑或是比谁跟班主任的关系更铁一点儿,偶尔给孩子来一句意见性指导「你要听老师的话」「你多跟学习好的人玩」。那会儿,市场上的育儿焦虑、教育资源竞争、社会阶层固化等等,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今年是2017年,「家庭教育」作为一个专业领域,漂洋过海进入中国市场已然有10几年的时间。因为技术革命和文化市场的繁荣,火爆的内容和工具,变为了育儿公众账号、网红明星爸妈、还有各种家庭教育企业所提供的短期高效训练营。


爱学习的父母们,现在最爱用的名词是「正面管教」「家庭系统排列」「父母效能训练」。终于,「家庭教育」也从一个专业研究领域,变成了一个趋势大好的职业培训基地。「家庭教育指导师」「幼儿指导师」「亲子关系指导师」各种职业头衔也正式出现在市场上。

我们都知道,在相关的政策规定尚未完善、本土学术理论系统尚未形成的领域中, 这一新兴产业的发展总是乱象丛生。与早几年饱受诟病的幼教领域一样,家庭教育中的师资力量再次成为话题中心。教师资源的优劣成为决定服务质量的核心。教育毕竟是人影响人的过程。

3个月培训出来的明星讲师

去年借着回国实习的机会,我在陕西西安市的家庭教育领域做了一次小范围的调查。其中在一家以「情商教育」和「家长教育」为关键词的机构上了2堂课。

这家教育机构所采取的模式是:周六全天上课,小班教学,孩子上专门的情商课,家长也有专门的课堂和沙龙,另外再加上一节一起学习的亲子课堂。在家长课堂里,老师采取的方法即是典型的“案例分析+家长讨论”。这样下来一学期,大概6000人民币。

下课之后,打着给亲戚报名咨询的旗号,我和机构中2位已经获得了「家庭教育指导师」证书的年轻明星导师,展开了下面的对话:

我:您在正式上岗之前,你们公司有培训吗?

老师1: 当然当然,公司有提供密集的、营地式的培训

我:大概多长时间哈?那你们会有任职期间的培训吗?

老师2: 大概3个月。任职期间的话,看你表现啦,作为员工奖励是有的。

我:你们都是当地人吗?之前你们学的什么专业啊?

老师1: 我们大部分员工都是西安的,本地院校毕业的。这个,我们专业比较丰富,但大多数都是教育专业哈。

我:方便问一下你们的院校和学历吗?

老师1和2: ……

我:不方便就算了,那我还想知道一下,你们这个证书是?

老师1: 这个证书是人社局获得认证的,就跟国家心理咨询师啊、人力资源师啊,是一样的。我是在附近的一家很有名的机构,跟着国内很有名的家庭领域专家学习,最后通过考试才拿到的。

回到家后,我各种百度了这样类似的证书。的确发现这已经成为人社部颁布的一类证书。但同时也发现了一些其他信息,根据这个证书所涌现出来的职业培训机构数不胜数,费用都在5000~6000元不等,上课时间多在15~30天,并且会在招生广告中注明例如「考试通过率90%」之类的。


更有意思的是,我找到了下面这些信息:

图1: 淘宝网办证说明

注明:官网永久可查哦

图2: 可以考取家庭教育指导师的人群说明

(申报人群:所有人、无门槛、无条件)

家庭教育的师资体系


一个领域是不是可以由学术研究慢慢地变成一种专业服务,其中有一个关键点在于有没有足够多专业的实务人才。所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在中国家庭教育这个领域,对比美国和台湾这一领域的发展,很显然我们目前还并未达到这样的水平。

美国家庭咨询/教育领域专业人才体系

在美国对于家庭教育和咨询的研究,也是分很多层次的,并不是所有的都像中国很多学术研究中讲的,所有从业人员的专业和学历程度都很高。在这里,我们简单地把这一领域的从业人员划分为拿证书(Certification)和从业执照(License)两种。

第一种,类似于我们国家现在提供的一些家庭教育指导的证书,一般是通过“上课+考试”的方式获得,相对来说,专业程度和含金量都会相对低一些,基本也就是可以利用这样的证书,做一些社区内的公开讲座,或者协助专业人员进行一些辅助性工作。

这一种类型证书,多是公司和一些非营利组织或者协会颁发,一般是在家长辅导、家庭教育辅导领域。市场的接受度,一般也要看这家公司或者职业协会是不是有比较好的品牌影响力。

第二种,从业执照License是州政府会设置考试,只有通过了资质的审核、严格的考试,才能够获得从业执照,并且刚刚从业也仅仅只是实习状态,需要在有多年经验的从业人员的监督和辅导下开展工作。为了进一步了解获得License的信息,我也采访了几个在做家庭治疗(Family Therapy)的人。

现在于Riverside Community Care从事家庭治疗和干预的Sarah这样回答:“每一个州都是不一样的,像我在麻省的话,一般是Licensed Mental Health Counselor (LMHC) 和Licensed Clinical Social Worker (LCSW)两个职位在做家庭治疗。如果你想要拿到从业执照,你需要有在从业人员监督和指导下3000+小时的实习小时数。如果想要拿到从业执照,一定要硕士毕业。

台湾家庭教育专业人才体系


在台湾,家庭教育领域发展较为完善。从学术培养上看,台湾院校有专门设置的家庭教育专业,分为本科、硕士、和在职硕士。以台湾辅仁大学为例,作为儿童与家庭部门的专业学生,需要掌握包括教育与训练、心理学、社会学与人类学、顾客与人群服务等核心知识,包括口语表达、合作、解决复杂问题、创造力、批判思考、阅读理解、和文字表达等技能与态度。

图3:家庭教育专业的课程架构

来源: 台湾辅仁大学儿童与家庭学系官网

从专业人才资格选拔和培训上看,台湾教育部对于家庭教育领域也出台了详细的法规。可以从法规上看到,想要申报家庭教育专业人员,如果你是家庭教育专业出身,那么你所需要的实习经验就相对较少;如果你是非相关专业毕业,你也需要修读完成家庭教育专业课程相应的学分,以及获得相应的家庭教育实务工作经验,满足了这样的条件,才能够向教育部申请认定为家庭教育专业人员。

图4:家庭教育专业人员资格遴选及培训办法

来源:https://www.moefes.moe.gov.tw/law_FEA_Qualifications.aspx

我并非是“唯学历论者”,但对于专业人员来说,扎实的专业理论体系知识和丰富的从业经历都是必不可少的。从进入大学到研究生毕业,在家庭教育领域或者咨询领域学习到的东西,包括了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调查方法、统计学等多学科的综合内容。经历过这样系统的学术训练,他们对于一个小问题的理解往往是深入的、联系的、系统化的;而在真实丰富的咨询案例中,更是可以积攒经验,并不断获得新的学习诉求。


在这样系统训练中走出来的从业人员,会使用科学的分析方法帮助你分析问题,而不是依据个人经验判断告诉你人世真理。

成为一个网红比专家更重要


《北京晚报》和《工人日报》都曾对家庭教育培训市场做过报道。工人日报的记者通过采访接触到很多培训班的学员。很多学员坦承,“在这个行业只要有热情就能成为指导师”“那个证书只是为了‘混圈子’‘有说头’”“对授课技巧和营销技巧的培训大于课程架构”“培训没有硬性考核要求”。

该市场的执业资格含金量下降,作为用户的家长也有所耳闻。越来越多的家长,不再是因为讲师有什么样的证书而选择购买导师的课,转而依赖于相对更靠谱实在的,比如「讲师一定要是父母,有过父母经验」「讲师培养出好成绩的学生、抑或是有一个上了北大清华哈佛的名校孩子」。

在一个专业领域尚未得到大众认可时,人们往往倾向于用个人作品来判断讲师的能力。那在家庭教育领域,讲师的作品就是自己的孩子。而这样的思路,却又走回了以个人经验为基础的「成功孩子父母学」的路上。


在家庭教育领域,如果你擅长包装,擅长商业运作,往往以个人IP出现的教育网红形象,会迅速帮你积累起大批粉丝,并且会在粉丝效应下,形成一个个宗教式的学术流派。现阶段,我们可以在微信朋友圈中看到无数以某爸某妈为名的家庭教育微信群,其分享内容早已不仅仅在教育理论和方法之中。教育学,变成了人生学;方法输出,变成了价值观的输出和传播。


而更需要我们谨慎的是,这样的明星导师和网红专家,其背后大规模的粉丝效应往往出现在教育资源匮乏的三四线城市。父母一方面自身的批判思考不够、另一方面,出于对优质教育资源和有效教育方法的渴求,往往成为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家庭教育机构最好的孵化地。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又会成为加重教育不公平的一个因素。


未来家庭教育人才在哪里


家庭教育与体育、艺术、学术训练不一样。家庭教育是一个复杂的生态学,它包含了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知识论、文化及人类学等多学科综合领域的知识,需要从业人员具备理论,同时结合理论不断地在具体生活中实践和总结。

另外,我们知道家庭教育的对象往往并不是孩子,而是孩子身边的成年人。这就要求从业人员,不仅要了解儿童教育学等各个方面的知识,并且也需熟知成人教育理论体系,他们需要教给这些成年人科学的理论和经过验证的方法论。

现阶段的中国市场,越来越多教育专业领域的优秀学生在择业的时候,倾向于跳出教育行业,去选择更大的发展空间。比如选择跨界领域,例如教育投资、教育金融等等。仍选择进入教育领域的同学,也大多会做在教育领域相对收入较高的留学咨询服务。少有人会进入家庭教育领域。


家庭教育依旧是一个按资排位的行业,往往需要从业人员经过多年的积累。更准确地说,这一领域现阶段对于专业的挑剔度并不高,而对于获得「父母」这一身份更看重。现在我们也可以看到越来越多其他行业的人,在成为父母之后会转行来做早期儿童教育或者父母培训。这些因素,往往对于教育专业毕业的同学会产生一定阻碍,在他们事业发展初期难以打开市场。

另一方面,在家庭教育领域,当行业准入门槛变低,当职业发展阶梯还未发展完善,从业人员可以获得的个人发展和成长空间会被大大压缩。比如在美国,学习完家庭咨询并获得相关执照之后,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社区,都可以找到专门做家庭干预、家长教育的职位。然而在中国,却并没有这样的职位设计。


如此的空缺,也为更多以个人IP为主打的商业机构的进入提供了一个机会。在家庭教育领域,现阶段的市场销售/包装能力总是会比专业能力更快获得金钱回报和用户认可。这样的从业环境,对于教育科班出身的毕业生,并不理想。


如果没有持续不断的优秀专业人才进入这个行业,那么这一行业所能提供的服务质量在未来依旧很难获得保障。